64岁的马俊仁老了,皱纹爬满额头,依旧每天四包玉溪烟。他给我们讲养狗的事,
讲田径训练的秘诀,控诉2000年奥运会前那场伤透他心的冤案……
最后,他说:“64啦,还有几天活的?所以不愿意想过去的事。过去的那些我都已经忘记……不……不是忘记,我忘记不了,而是不愿意再提起,因为它对我马俊仁的伤害太大。你看我现在养养狗多好?狗比人好!”
4月7日清晨,我们的车子在位于北京房山区一处村庄内的大铁门前停下。铁门很高,足有三米,两侧的方形石柱上贴着中国农民过年时经常贴的对联:“生意兴隆天天好,财源滚滚月月发”。另一个巨大的“发”字在正对铁门的墙上,是被人精心绘上去的,足有一米见方。画里还有几条黑色的巨犬,学名藏獒,一种原产于西藏的巨型犬,高大凶猛,据说一条足以击退群狼。
而此时,这一切连同我们的到来,都被一个安装在高高院墙上的摄像头监控着。院墙是红砖砌的,为了放盗,墙头上嵌了不少碎玻璃。而那墙里面,就是传说中的马俊仁养藏獒的地方。
前一天夜里,和马俊仁通电话的时候他告诉我们,第二天六点他要带几头獒去参加在廊坊举行的第三届中国藏獒展览暨春季交易会。还说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让老百姓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藏獒,让那些用藏狗以次充好的不法之徒无机可乘。
可此刻,时针早已跳过6点,但铁门却依然紧锁,只能听见院里此起彼伏的獒吠声⋯⋯
藏獒、鸵鸟、中长跑
马俊仁养藏獒已经整整二十年了。自从1994年“马家军”兵变、2000年所谓兴奋剂事件之后,再有关于马俊仁的新闻,便基本上都与藏獒有关。马俊仁在北京的第一个养殖基地本在城郊的大兴黄村。去年,才搬到了现在的房山交道西大街。之所以搬家,马俊仁自己说是基于两点考虑:一是旧狗场周围的环境大不如前;二是随着藏獒的增加,老狗场已经不够用。而今,在房山的这座狗场,面积有12余亩,是以前的三倍。据说投资多达1800万,现在有128条纯种藏獒,其中29条有国家A级证书。
过了十分钟,铁门依旧紧锁,于是我们拨了马俊仁的电话,通了,但他嗯啊两句之后便挂了。听声音,他还没睡醒。
这时,一辆箱式小货车从大路拐了进来,看得出是给老马拉狗的。司机是本村人,以前就给马俊仁拉过獒。问他怕不怕獒,他说:“第一次见,谁都怕,但时间长就习惯了。”不一会,一辆白色面包车也转了进来,除了主副驾驶,车里其他位子已经被卸掉。司机下来,径直按了门铃。
不到一分钟,一个姑娘的头从大门旁的小门探出来,扫了一眼就又缩回去了。随后,大门终于咣啷咣啷地打开,从里面走出个穿迷彩服的女孩,背着农村给果树杀虫用的喷药箱。从门口周围的每一寸土地,到货车、面包车的里里外外,迷彩女孩一通狂喷,浓浓的消毒液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早就听说马俊仁对自己的藏獒很在意,却不知能在意到如此程度。
消毒完毕之后,车子被允许开进院子。院子宽敞而整洁,北面一排新粉刷过的平房,是马俊仁平时睡觉和接待客人用的,而南面,占据绝大部分面积的,便是狗舍,一排排下去,最后面则是片专门溜狗的大操场,都用铁栏杆围住。此时,还不见马俊仁,七八个迷彩女孩已经牵着七八条足有半人多高的藏獒,在院子里忙活开了,梳毛、擦脸、洗笼子,好不热闹。而看似威猛如雄狮的獒,在这些迷彩女孩手里很是听话,个把没睡醒的还哼哼哼地在姑娘面前撒起娇来⋯⋯
又过了几分钟,平房正中间一间的房门开了,马俊仁走了出来,手里夹个小包,嘴里叼着个空烟嘴,铁青着脸。后来我们才明白,是刚才的那个电话惹怒了老马。据说,前一天晚上马俊仁开夜车从大连回到北京,直到后半夜两点钟才睡下。马俊仁抱怨道:“大连的事情很多,回到北京就想休息休息,结果还是不得安宁。”说着,马俊仁从墙根拿起一管空气清新剂,给每条獒身上都喷了喷,然后指挥装车。本以为要把这些八十公分高,百十来斤重的獒装进车里,会费些功夫,却发现马俊仁的存在,让一切变得简单。他点燃一根烟,将军般指挥着人们先把特制的笼子一个个装进车里。然后拍拍獒的脑门,喊声它的名字,再由四五个人抬一条,往车里装。司机说,因为马俊仁在,所以獒都很听话。
装好了獒,两个迷彩姑娘开始往面包车里装几个黄色大桶。据说是水和狗食。马俊仁说:“在那边要呆一天,我怕獒们不适应那边的水,就从把我这井里的水灌两桶带过去。”至于獒吃什么,也是马俊仁自己调配。平时一天两顿,黄玉米面、鸡蛋、肉、奶粉……马俊仁说,掌握好动物蛋白和食物蛋白的搭配,因獒因季节而异,这也是门学问。
其实,马俊仁养狗的时间比养藏獒要长得多。他说:“我这人喜欢活物,当教练的时候就养狗,那时候是玩狮子狗、马尔吉斯、西施、京叭这些小狗。”因为狗小,携带方便,那时候马俊仁到哪训练都能带上狗。
除了喜欢,狗当初对马俊仁的执教工作也有些帮助。“我当时主要搞中长跑,训练中用到很多仿生学方面的东西,还有一些生理试验,也会用到狗。”马俊仁认为,中长跑训练就是挖掘人身体的潜能,超越极限。
“运动技能的提高和物理、仿生学,以及教练的知识深浅都有关。运动员要想提高成绩,人体的每个部位,包括关节肌肉等等,都必须要考虑。比如说人奔跑的时候,脚后蹬产生动力。对人的腿和脚部的每个小肌肉群的运用和锻炼,都很有讲究。”已经远离赛场五六年的马俊仁,说起训练来依旧会滔滔不绝。
“比如,我训练运动员的摆臂姿势,就是模仿鸵鸟。因为在两条腿走路的动物当中,鸵鸟的速度是最快的,一小时它能跑几十公里。鸵鸟利用两个翅膀的摆动,为腿部和脚掌在长途奔跑过程中省了很多力。那么作为一个中长跑运动员,如果上肢的摆臂不正确,会对身体各个部分的肌肉带来负担,消耗不必要的能量。那么为什么要用狗?是因为我观察不同种类的狗,它们走路的姿势都不一样。对于中长跑运动员,特别是初学者,奔跑中脚部的技术是最大的难关。如果脚部技术掌握不好,很可能会出现伤病。脚的落地技术,各个动物都有不同特点。比如狗,它跑的时候脚落地的角度就和牛不一样,牛蹄子的落地方法又和马不一样。牛蹄子是两半的,马蹄子呢,它是圆的。而牛蹄子,它的踝关节就比马的踝关节粗,也不如马的灵活。”
马俊仁说:“好马的踝关节都是很细的。而好的中长跑运动员,她的踝关节也是非常细的。可是,通过观察我发现马的奔跑技术,又不如梅花鹿。所以,那时候我就把我的队员都带到鹿场上,让他们观察梅花鹿的奔跑动作,去模仿。”因此,他的弟子,1996年奥运会冠军王军霞,被誉为“东方神鹿”。
在马俊仁看来,世间万物皆有联系。“一个花,一个草,一个动物,都有各自的特点。去研究什么呢,就是从它们之中吸取精华,运用到训练中。所以说养狗,和中长跑也有关系。”
看着獒咽气,马俊仁老泪纵横
车驶出北京的时候,已经是7点半钟。因为觉睡得不够,马俊仁没有开车,而是坐在朋友的车里,跟在货车后面,直奔廊坊。
到了廊坊时已是8点多。知道是马俊仁的车队,会场的工作人员连忙从拥挤的人群中清出一条道。马俊仁现在的职位,是中国畜牧业协会犬业分会,中国藏獒俱乐部主席。藏獒圈里的人都习惯叫他马老师。
“马老师来了,马老师来了⋯⋯”马俊仁刚从车里出来,便有很多人边喊着边聚拢过来,顿时把货车围个水泄不通。马俊仁不理这些,叼着烟指挥着人马卸车。由于会场准备了统一的供观赏的狗笼,马俊仁必须把自己的獒从车里牵出来,再装进大会的笼子里。第一个牵出来的是条被马俊仁取名“小王子”的巨獒,威风凛凛,黑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亮光。看到周围聚拢的人,“小王子”嗷嗷地叫了起来。紧接着,马俊仁的獒、会场内外的上千条獒,都开始嗷嗷叫。顿时间,人声、犬吠声连成一片,场面甚是混乱。
马俊仁依旧不理这些,卸了獒,便招呼人往展厅里推。马俊仁的展位在A级展厅最明显的位置,八个狗笼按照地标上写的狗名和编号一字排开。安置好獒,马俊仁额头见了汗,紧接着又吩咐下面的人给每条獒喂水。这时,展位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很多人举着相机对准马俊仁的脸咔嚓咔嚓,闪光灯打得马俊仁眼睛下了泪。他大喊着:“别拍了,你们要把我晃瞎了不成?这是看人还是看狗啊?”但周围,还是咔嚓咔嚓。
后来,马俊仁说,其实看到现在中国能有这么多人喜欢藏獒,自己很欣慰。放在20年前,是根本不敢想象的。
马俊仁开始养藏獒是在1986年。至于养獒的原因,马俊仁说:“这里有中国的国情。我过去养些宠物狗,对藏獒这个东西了解不多。中国过去是个落后的农业国,再加上文化大革命和自然灾害。那时候,大多数中国人还都在拼命解决温饱问题,没谁知道藏獒,更别提去保护了。后来,随着改革开放,中国的经济开始发展,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作为我,除了做田径教练之外,也不是什么别的爱好都没有,我喜欢养养狗,收藏一些古董,也集过一段时间邮票。那时候我经常出国,匈牙利、日本、韩国,就见识了不少外国的各种宠物狗和猎犬。”
马俊仁记得,那次是1986年,他去法国,在巴黎圣母院后面的公园里,看见一条体型异常庞大的德国牧羊犬。“纯种的德国牧羊犬身型应该是长而窄,且没有长毛。但我看到的那条,毛比普通的德牧长,而且身型加宽加大了很多。当时,我就问那条狗的主人,人家告诉我,就是和中国的藏獒交配之后的新犬种。后来,那个人对我说过一句话,让我深思了好久。他说,欧洲几乎所有的大型犬都有中国藏獒的血统,可惜藏獒在中国,都被人杀了吃肉了,即将灭亡。”
后来,通过了解,马俊仁得知当时世界上的纯种藏獒总共剩下不足百十余条。其实那时候,不仅仅在法国,在欧洲、美国、南美,都已经有了藏獒。马俊仁举了个例子:“以前,台湾有个电影明星叫张佩华。他就是通过从中国运输藏獒到欧美,挣了不少钱。”但是,中国当时的人民生活水平决定了这种珍贵的犬类,无人保护。所以,自1986年法国之行后,马俊仁开始把收藏古董的劲头全部转变到收藏獒上。“当时,我想如果世界上的藏獒就百十来条的话,那我收藏五条不就是全世界的二十分之一吗?可是世界上的古董,何其百十来个啊,所以我决定收藏藏獒。后来,当我收藏到5条的时候,我感觉很荣幸,二十分之一了;收藏到10条的时候,就更振奋了,是世界的十分之一……慢慢的,我就觉得至少在藏獒这个领域,中国不再像以前那样,赶不上外国,我们拥有和老外手里一样好,甚至比他们还好的藏獒。”
谈起当初收藏獒的经历,马俊仁说:“当时,世界上只有百十来条纯种,可是70年代美国就已经有了两个规模比较大的藏獒俱乐部,欧洲有很多,所以你们说那时候留在国内的好獒还能有多少?现在国内的藏獒慢慢通过科学的繁殖饲养,已经有二百多头经过认证的优良纯种藏獒,欧洲藏獒如今超过四百多条。可是那个年代不行。”
当年,马俊仁专门上青藏高原,进牧区找藏獒。之所以进牧区,而不去从美国和英国买,马俊仁是出于纯度考虑。“这么多年在异国他乡长大、繁殖的藏獒,肯定很多方面已经退化了,甚至谈不上是纯种藏獒。所以我们要进牧区,去藏獒的原产地去找。”然而,牧区里的狗不都是藏獒,自然灾害又多,寻獒谈何容易。“一开始是草原,开着车能进去,但是一进雪线以上,车就走不了了。必须雇当地人的马,有时候爬山,甚至连马都上不了,就只能徒步,高原上还缺氧。”马俊仁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烟说:“很不容易啊!好容易上了山,老远看到一头藏獒,兴奋得不行。可是跑过去一看,是头牦牛。”这种事情在马俊仁进牧区寻獒的日子里,经常遇到,有时候弄得他哭笑不得。
从牧区里历尽艰辛,收集到第一条藏獒时,马俊仁感觉自己无比幸福。“那时候真是一种乐趣啊。我爬山上雪,宁愿累死也要去找獒。收集到一条就是世界上百分之一啊。这种成就感一直就支撑着我。”
从一条到五条,再到十条、二十条……马俊仁从1986年开始收集藏獒,到了九十年代初已经达到几十条。后来,马俊仁从辽宁体育局退休,在老家给藏獒专门盖了三层小楼,不住人,只养獒。那时候,马俊仁手里的藏獒已经达到88条。而且已经开始规模繁育优良纯种的獒崽。“藏獒的寿命一般在15年到20年左右,所以80年代我寻来的第一批獒,健在的都已经老了。”马俊仁说他亲眼看过藏獒离开这个世界:“养藏獒的人都会对自己养的獒有很深的感情,不到万不得已,不到无法抢救的那一刻,是不会放任它离开这个世界的。但是,人总有一死,更何况獒。”看着自己的獒咽气,马俊仁曾经当场落泪。马俊仁也听说过,有的藏獒爱好者为了纪念自己的獒,甚至专门选了风水好的地方,为獒筑墓立碑。



